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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程:第二届教师文学专著提名奖获得者 2015-01-30 16:15:16  发布者:素岚  来源:本站

抠痒的快感

 

  

【个人简介

逍程原名邓勇,曾用笔名星期八,男,196410月生于四川省射洪县。中共党员。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学历。1983年开始至今从事教育工作,1986年开始在国内报刊杂志公开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数百篇。现为四川省剑阁县柳沟中学教师、副校长、工会主席。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剑门关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2002年出版了长篇童话《多格杰克历险记》,2009年出版了小说集《最后半间后檐》,2012年出版了散文集《逍程散文精选》,2013年主编了文集《剑门清风》。书法作品获得2014年羲之杯第五届全国诗书画家邀请赛一等奖,硬笔书法曾获全国竞赛二等奖,《逍程散文精选》获得广元市首届政府文学奖、第二届全国教师文学奖专著提名奖,文学作品多次获得市县精神产品奖。

 

    创作感言

痒虽不好受,但抠中了,却快感来临。写作如同抠痒,我习惯抠痒。

我抠第一痒:先苦后甜的个人遭际。我出生在偏远的农村,家庭人多,收入少,温饱不保,险致饿死,乃是实情。1983年我广师毕业后就开始在剑阁多地任教。在那里我开始了漫长的求学和艰辛的农村生活,并体验到更为丰富的人生内容。凡31年,我由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小伙子变成了今天的老态龙钟的模样。正在暮色黄昏之际,我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了。首先温饱不愁,生活环境日趋良好,人际关系和谐;虽然还在房奴时代,但是我总有一间房子搁下我的写字台;虽然我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但是还能听到严格而忧虑的七旬高龄的父母庭训;虽然职位不高,但还能常受到同事的责难,我还有一份工作;有的人死了,我还活着;有的人死了,我还是活着;……凡此种种,我是幸福的。苦难不能忘记,幸福要与人分享。这就是痒处,痒处要抠,抠着就有快感。

我抠第二痒:社会百态。诸色人等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本身就具有艺术美的价值,为凡人立传,表达出来,与人分享。我叙述和描写了聪明绝顶的系列人物:文盲、根本就不识简谱的拉二胡的奇人;关爱乡邻而又诡计多端的农村青年;不识字,但凭好记性就从容走江湖,最终穿皮衣回家的评书异人。也写了一些荒唐滑稽的人物事迹:街道混混;礼数不周的朋友;耿耿于怀的单位同事;有恃无恐的酒驾富商;心怀嫉妒心理的朋友;替别人发态度的夜半电话;逼死自己父亲的中学生;性格偏执、行为异常的青年。大量的市井人物,他们的种种表现或让人乐,或让人怒,或让人悲,我得到了审美愉悦。

我抠第三痒:生活在剑阁,快乐在剑阁。我在多篇文中零散地描述了翠云廊、剑门关这些美丽的自然风光和风俗习惯,那是因为我对剑阁无比热爱。我在剑阁有一大批朋友,他们或是学者,或是书家,或是诗词、歌曲等领域的艺术家,或是农民,或是演员,或是教师,或是流浪人员,他们为我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我觉得不写出来就对不起他们的关怀,对不起他们的期望。

我抠第四痒:百姓之忧,天下之弊。我在中医理论中看到了“望闻问切”的办法,遗憾的是在文章中我确实开不出治病良方。

抠着痒,特别是抠中了的时候是快意的,往往夜不成眠,奋笔疾书,于是写成了多部著作,多次获得奖励。如果哪天我感受到了痒,我还会继续抠下去。

 

    【佳作选登】

 

借来的幸福(散文)                          

 

说来惭愧,人生这五十年都是在“借”中过日子。

小时候家庭贫寒,人口众多,吃饭的问题简直是大问题。祖父祖母我没有见过,他们都相继去世了 ,据说都被饿死 。这之后,我家侥幸没有再饿死人了。那时我经常被大人安排做一项工作 ,就是借盐。到邻居家,用一个陶瓷调羹儿,从人家盐罐子里,尖起手指把盐拈起来,飘飘洒洒地往调羹里撒,等调羹儿满时,再用手轻轻地刮平。还人家盐巴时,得把调羹儿堆得像雪山一样,才显得厚道。因为堆得高,怕“盐山”垮塌,往往要把手接在调羹儿底下,慢步慢步地行走,因为走得快了,可能会把盐压实,就冒得没那么高了。在我借盐前,父亲爱说一句话:我们一家人,无盐同淡。自从我借回了盐,父亲就增加了一句:我们一家人,有盐同咸。虽然仍然是缺衣少食,但是生活毕竟增添了一份咸的味道 

恢复高考时,我侥幸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从此就要脱“农皮”了,此乃万千之喜。按照规定,得转几百斤粮,换成粮票,这之后才能吃“国家粮”。可是我家没粮,穷呢。父亲就到有粮的人家借。好像不太难,几天下来就借够了,一担一担挑到粮站。等到我上学时,父老乡亲们把我送了好远,一路上他们对我充满期待,他们说:娃啊,你脱了农皮,往后就要当国家的官了,要听共产党的话,认真读书,以后认真工作,官当大点啊,给国家建议,把我们队上或是大队的公粮免了吧,我们一年忙到头,那么累,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交给国家啊。我当时对自己的前途并没有充满信心,觉得我不可能当这么大的官,更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免除乡亲的公粮任务。几十年后,乡亲们果然不交公粮了,但是不是我的本事,是国家给免除了的。

后来工作了,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因为工资低,买不起新衣服,穿的还是读书时那件蓝布衣服,洗得都发白了。鞋也不对,还是那双用汽车轮胎做的凉鞋。这怎么好见女朋友呢?就又开始借衣服,借的是邻居桂林哥的绿色涤卡上装和翻毛皮鞋——桂林哥虽然准备了这些装备,但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还是个老光棍。记得当时我还用火钳之类的东西,对着圆镜整了个三七分的发形。这个造型获得了女方的认同,后来顺理成章就结婚了。

2005年,我家女儿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了,她的学费贵,我们工资低,并且那些年得罪了瘟神,一家人轮流生病,家中一年四季药物不断,挣的工资基本上都给了医院。逼得我又开始借钱。这次借钱我印象特别深刻,堪称没齿不忘。我借到老乡杨明升处,本来去得早,但到天晚都开不了口,因为在此处多次借钱了。天晚了,不说不行了,只好说明来意。杨说:钱?糟了,我没有,真没有。就有点后悔不该到此处来借。杨接着说:虽然我没有钱,可是我老婆有钱,她做生意,钱包就放在家里,你等我,我给你偷三千块,你不跟她说,她的钱没数。这钱呢,你啥时有了啥时还;如果没有,就算了,算我入股供大学生行不行?偷老婆的钱借给我,这一辈子可能不会再遇上第二次了。女儿把本科读完,又考上硕士研究生,我又借钱让孩子读书。硕士还没读完,她又要考博士,而且还要出国留学,把家里人吓得魂飞魄散。那时,我们同龄人许多都在供孩子读大学,钱就再不好借了。于是武断决定:不准再读博士!

2008年地震了,我们四川成了重灾区,于是新的危机出现了。单位的公房在地震中全都震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我只好另寻安全房屋。幸好政策好,幸好我有借的经验,又开始借钱首付,再向银行贷款二十万 ,在全国最小的城市的极地边缘买下几十平方米的住宅。住进去时,大有翻身得解放的快意。小区绿色掩映,巨树参天,更有假山池沼,健身场地,电梯、超市,让我这个穷了半生的人开了眼,享受到了现代文明的巨大成果。本房奴粉墨登场后,脸上的表情跟天气一样晴朗,内心深处藏着的总是满足感和幸福感。虽然地震时有发生,但我心里仍坚信,地震后的建筑是可靠的。当前贷款还得吃力,每月除此项开支外,基本无余钱。此乃心病也。

现在看,借,虽是艰难事,但我发现,借,也并非全是坏事,因为我每借一次,我就解决一项重大困难,我的生活就幸福一截子,我就向成功迈进了一步子;并且借得越多、越大,幸福就越多、越大。由此观之,别人借给我的,不仅仅是钱物,更是给我提前预支了幸福。然则何时不借耶?当前看,等到房贷还完时,或许不再向别人借了,因为工资增长了,孩子也工作了,家庭和事业上的重大开支基本没有了,日常简单的生活基本能够对付了。心里还想着,如果哪天能够小富裕的话,我会主动提出来,借钱借物给人家;如果国家有困难,我也会主动借钱出来;如果国家需要,我会把我自己也借出去。

 

 

拉面(小说)

 

在校学生数量逐年减少,近些年减员态势越来越严重,毕业生多,招生数量少,把过去好端端的大规模学校渐变成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学校,再变成了一个小规模学校,今天正在变成历史上最小规模的学校。这种变化的产生,不怪质量,怪计划生育政策的深入人心。同一个村组,肯定都是这样的现象:死亡的人口多,新生儿童少。过去全校二十几个班,现在只办了十个班,都还显得勉强;过去一个班七八十个学生,现在一个班的学生不满二十个;过去一个老师教双班语数外,还带个班主任才够工作量,现在一个老师只任一个学科一个班的教学了;学校过去就像春熙路一样,拥挤和踩踏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常让人担心,现在就像加拿大一样地广人稀。学生数量少了,教职工的数量就显得多了,相对过剩,不但调不出去,反而还在不断增加师资力量,因为年轻人要就业。这就给学校的人事安排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开学快一周了,还有一些老师却没有工作做,这些老师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这对一些厌倦了工作的人来说,没事做可能算是好事,但问题是,这些没事干的人纷纷表示,他们想干工作,非常想,而且工作热情非常高,并且教学手段现在才算成熟,才算完美,正值事业辉煌时期,可是学校不让教书啊,这就等于剥夺了他们工作的权利。并且他们还一致要求,不让干工作是学校的分工,是学校的意图,但是不能影响了他们的绩效工资,一分不能少,少了就要上访。校方先动员老师调动。老师们纷纷表示:调进城呢?既没关系又没钱送礼,要调动进城,就得请校长大人亲自动用私家的各种关系,亲自破费攻关。虽说城里的学校超员更为严重,但是只要有领导表态,再超员都是可以调进去的。老师们自己可不愿意找领导,他们看得非常明白了,当前的领导很不稳定,很不可靠,说不定今天坐在主席台上,明天就到纪委或是检察院接受调查了。到了那里,说不定领导还会供出谁谁送钱了,才把他的工作如何如何安排了,说不定送了钱还会配合接受调查,查来查去,说不定还会成为同案犯,并且非常有可能上面县上再没收一次行贿款,那不等于交了两倍的钱,什么事也没做成吗?那些老师还忧虑地说:我们就是最偏远的学校,如里再往下调,就只有村社,可村社早就没有学生,调到村社也不现实啊;再说了,我们学校就处在边境上,再调就出市出省了,那边是发达地区,如果调过去那不是就从糠窝窝就跳进米窝窝了?如果校长觉得我们在本校不中用了,那就麻烦校长亲自协调一下,我们想到边境那边体验一下幸福生活。问题摆在了郭校长面前,郭校长忧心忡忡。

那些没有工作的人集中在会议室,由学校集中安抚。老师们一致表示:要上课,要工作,不能白领工资吃空饷;而且表示,不给工作就要问县长县委书记要工作,还要向上反映,校长凭什么不让我们工作!会议实际上校方并没有抓到主动权,相反,这些没工作的老师合唱了主角。会场上郭校长显得非常尴尬。矛盾必须解决,郭校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星期一,总务处杨主任请校长到现场看看学校的设施,杨主任发现了几个需要维修的设备,有的地方还需要添置东西,这才让校长现场看一眼,现场拍板。按照常规,校长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甩大袖子,做甩手掌柜,这是他多年来的工作作风或是领导艺术。但是今天却非常积极,为什么呢?那么一大批人,蜂拥着要让他安排工作,他只好走开,这招叫什么?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

来到配电室,郭校长看了看满是灰尘的一张木板板上固定了十来个电闸开关,就问这是管啥的,那是管啥的。杨主任一一介绍:这是管路灯的,这是管自控电铃的,这是管教室电路的,这是管学生宿舍的,这是管老师宿舍的,这是管……

郭校长的脸上肌肉略有点放松,这对多日来紧绷的脸上肌肉来说,只有这会儿才算得到点自由。郭校长当机立断,对自控电铃线路做了重要指示:赶紧剪了。正好杨主任随身就带着家伙,“咔嚓”一声,线路断了。郭校长诡秘一笑:这个可以安排一个人的工作。杨主任当然明白,自动电铃就要变成人工打钟了。

又来到视频监控室,郭校长了察看了监控线路,他惊奇地发现,学校的监控真是无处不在,他到校第五年了,才第一次看到学校如此周详的设施,全校区绝无盲点,他既高兴,又忧虑。郭校长问:一共多少路监控?答:42路。郭问: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没有岗位?答:11个。郭指示:那么拆除10路吧,全部换成人工监控。

看到校长跟总务主任一道察看学校,正好站在女生公寓楼前张望的政教处戚主任就紧赶上来。戚主任指着女生公寓的窗户说:

“这扇窗户我建议封堵了,修一个护栏,上次就有学生从此处掉下去,所幸只有骨伤,不久就出院了。”

郭校长哈哈一笑:“这窗户封不得,不仅这里不能封,就连那些已经封过的,都得想办法拆了。你们可能忘记了,这窗户为什么封?是教育局安全办的主意,对不对?于是我们封了。封了没过两周吧,县安全办检查,发现我们封了窗户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因为消防人员、消防器材进不去,不能迅速灭火,于是又让我们拆了,为了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当时就拆掉这一扇窗户的护栏,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停下来没再拆,对不对?如果现在又封堵上,县安全办继续要让我们拆对不对?与其这会儿堵,过会儿拆,不如就维持现状。再说了,学校没钱,怎么来封堵!”

戚主任提醒道:“这是个安全隐患,我提出来了,学校解决不解决,怎样解决,就不是我的事了。”言罢,生气地走了。其实戚主任早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因为他提出的安全整改方案没有一件事得到郭校长的支持。

杨主任这时才把要解决的事情给提出来:“和机面漏电,非常不安全,要重新购买,炒菜锅漏了,得重新购买,食堂操作间的换气扇早就不工作了,炒菜师傅隔雾看锅,往往把调料都放在锅外面了。这个该换。”

郭校长又哈哈一笑:“拖一下吧,再拖一下,没得钱。当前当然要解决燃眉之急。和面机坏了就怕得成人工和面,炒菜锅漏了,就把锅偏斜着使用;换气扇呢,可有可无的东西嘛。”

杨主任表情凝重,因为只要说到维修啊啥的,校长总说没钱。在杨主任看来,每次提出的事情,每次都没有解决。事实上,校长腰上随时都系着学校各个房间的钥匙,连厕所门的钥匙,都是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敢肯定地说,晚上睡觉,公章更是放在枕头下面。等于什么权力都在他手上,生怕被人偷走一样。他对钱物和人的管理那是滴水不漏,所以老师们抗日片看多了,就给他安了个好听的职务:维持会长。

郭校长松了口气,以手加额,庆贺难题成功破解了。果然依计行事,没工作的老师发挥替代了监控的功能。

教育局来电话了,只听管人事的副局领导龚局长非常生气地在电话中劈头盖脸地训斥,语言十分尖锐,语气十分尖刻,态度十分不友好,如果看到那一张生气的脸,郭校长或许会被立即送去急救:

“郭校长,我问你,你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县长县委书记都要求我局迅速调查解决你那里的稳定问题了!我问你,你究竟拿这些人有办法还是没办法?人家许多学校师资都严重缺乏,你到底过剩到了啥地步?限你今天内,铲包、灭火、填坑,完不成任务,我们立即换人!”

郭校长想辩解,龚局长却不给机会,就断然挂断电话。正在这火急火燎的关键时刻,那些人工监视点上的人集体拥进了校长办公室。这些人表示,他们是老师,要上课;他们学的就是教育专业,没有学过监控专业。郭校长和气,不敢发脾气,怕又反映到县上,只好陪笑:

“大家爱工作,爱学生,精神可嘉,只是这学生只有这点点,人人都上课还是难啊。”

老师们七嘴八舌,场面比较混乱,但说的意思大体不免是这样:那就谁招的学生谁教,我们就有工作了,因为我们都是全日制教育专业本科生,是标准的师资力量,哪怕只教自己招来的一个娃儿,他们都愿意包班包人包学科,他们即使实行全科教学也无惧色。他们自信,年轻的大学生知识全面,断无没法应对的学科。有老师表示,就让那些没有招到学生的人去充当人工监控。这些人个个理由充分,人人激情高涨。老实说,暑假中不是这些人凭三寸不烂之舌,轮番使用离间计、苦肉计、诋毁计、造谣计、现身说法计,才勉强招了这稀稀拉拉的几十个学生。虽说数量少点,但是应该承认,也不错了,因为邻近学校的爪子也伸进来了,县城学校的爪子也伸进来了。这所学校能够存在下去,就完全够侥幸的了。这么少的学生数量,就像一大口毛边锅里煮了几粒米一样,热气腾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都只是现象,那饭吃不饱人。

正这时,教育局龚局长又来电话了,一开始又劈头盖脸,郭校长面对这些找话说的家伙,自然非常狼狈,有意出门接听电话,借口回避这些人。可这些人把他拦着,说不要找借口逃避,工作不落实不准走人,就像歌星唱歌一样,唱不好不准走,唱不好就退钱。急得郭校长满头大汗,面红耳赤,连忙按住话筒对大家求饶说:“先人板板些,请让我先接受批评啊。”这批人同意,但要求他不能离开办公室,他们可以保持安静,让他接听电话。郭校长紧张地松开话筒,龚局长厉声说:

“郭校长,你还想不想炸数学楼?你还想不想把你的学校烧了?”

郭校长连称不敢,并小心地询问此话从何时说起。

龚局长冷笑:“哼,不敢?你还有不敢的!监控你都敢拆了,自动电铃你也敢毁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如果你有车队,我看人民英雄纪念碑你都敢卖了,对不对?算了,不多说了,明天到局里参加诫勉性谈话吧。”

他心里非常清楚,说诫勉,实际上就是“戒免”,那就是要戒除一把手的瘾,免去校长的帽。这事就太可惜了。为了做个校长,托关系走后门,送礼送钱,就像牛儿拜五方一样,各路神仙都叩头,各路神仙都烧香。他家老爸买了耕牛,老爸哭了;老妈拿出看病的钱,老妈死了。这一切他不愿再想。钱没少花,大费周章,才侥幸当上了校长,所以他对校长岗位格外珍视,生怕丢了帽子,被教育局打回原形。那样多么的掉价,多没面子啊,在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面前是多么的难堪和狼狈啊。这些年来,你对校长岗位有比其他普通老师有更深刻的感受,那就是投资总会有回报,而且盈余可观。

他自己都非常清楚地记得,每学期他都会害“开学病”,只要开学了,他就会生病,这是基本规律。开先他到北京协和医院检查,医生药都没有给他开,说他身体正常。没法子,又到华西医院,要求住院治疗,人家华西医院医生又说了没病,并委婉地告诉他:我们华西医院是救人的,专救那种看着看着就要死的人,我们的抢救才是有效果的,也没有收治他。后来就到县医院,县医院就完全不同了,基本情况是病房多,病员少,听说他要住院治疗,把个住院部的医生喜得进出都唱歌。每期开学他都住进县医院,期间免不了同事送礼,老板送礼,亲属送礼。只要中层干部把开学的麻烦事情都办理好了,他的病也就好了。最近些年,他发现随着各种秩序的强化规范,好像他生病住院期间,来看望他的老板也没有了,同事也没有了,并且礼也不到位了。去年和今年住院来看望他的就只有老婆了,其他人根本就没来过。他心里感喟: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一天不同一天了。有一次他串病房,看到一位女同事,误以为是来看望他的,可一问才知道,他是来看儿子的,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郭校长,她是给中层领导请假的,不算旷工。正因为住院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收益,所以,今年开学破例不住院了。但不住院也还是发生了不稳定的事件,上面领导肯定是冲这事来的。他必须拿个主意,给领导一个满意的回答。

遇到问题,特别是棘手的问题,郭校长喜欢向人问计。这不怪,他以前是教数学的,其实只教过全等三角形和相似三角形形,经历大约只有半年时间,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在全体老师的一片惊愕声中就悄悄地成长为校长了。但全等和相似却给了他许多启示:人家学校修健身路,他也修健身路;人家学校栽花他也栽花;人家学校开凿山洪沟,他也开凿山洪沟。这次他给最要好的站台小学关校长打电话问计。关校长听他这一说,就“卟哧”一笑:

“郭校长哈,开先你一个劲地鼓吹,你生员如何如何地多,骗了领导,现在师资又消化不完,你这是眼大肚皮小啊。全县老师编制缺口那么大,许多学校严重缺乏专任教师,你还在过剩,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消化不完的师资,我给想个办法——弄去当生管员,弄去值夜班,弄去分片搞卫生,弄去分片绿化……”

关校长的脑壳灵活,一口气给他说了许多计策。郭校长如实说:

“兄弟,你是鸡肚不知道鸭肚的事啊。生管员、值夜班,我早就安排人了,而且密度比保卫中央首长的密度都还大。什么搞卫生啊,值夜班啊,也安排了人,这个还是跟你学的,相似或全等于你的模式和规模,”他忽然想起,他还有创新的举措,继续说,“你没有想到的办法我都想到了,我把电源线拆了,电铃由人工负责,监控由人工负责,安排了十来个岗位。”

关校长不无幽默地说:“还是你这个校长诡计多端,好办法好办法啊,没有比你更聪明的校长了。我最近有一条办法,你可以拿去全等或相似:那就是给每个中层领导配备一名到二名秘书,你什么校长室、副校长室、总务处、政教处、教务处、团委会、教科室、工会主席办,这些都可以安排人嘛,必要的时候,处室大的,工作头绪多的,多安排秘书嘛。这样就可以给领导减负嘛,我这个办法可以成功地消化完你那里全部的剩余师资。”

郭校长想了想全校的处室的数量和秘书人数,这个相似或全等的图形瞬间显现出来。他迅速召集班子成员开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班子成员也想不到好办法,普遍认为,这个权宜之计可以照办。只是那天那行政会,各处室为争取到合手的助手争执比较热烈,但最后人员还是没有落实。

郭校长一夜没有睡好觉,老想着怎样给领导交代,怎样才能保住职务。忐忑不安地见了龚局长,龚局长非常生气,雪亮的眼睛就像要把他看融化了,说话的口气就像要把他生吞了。他不敢辩驳,只好连连点头。谈话的重要内容就是:如果不能迅速稳定学校局势,他将会立即停职。

悻悻然,郭校长来到了县城最偏远的拉面馆吃午餐。本来按照他的习惯,正餐应该这样吃:请个老板来付款,请十数人朋友参加,喝名酒,上名菜。但是现在上面管得紧,什么交通费,什么餐饮费,什么住宿费都有明确的标准,所以场面就不敢弄大了。想当初,他在县城是有个固定的接待餐厅的,每次在这里吃了饭,花销三百,回校就可以报销六百或是一千,并且特殊时候例如生日啊、节日啊老板还会请吃送礼。所以吃,是他最大的喜好。

郭校长最喜欢的工作就是购物,小到一把饭勺、一把扫帚,大到购置铁床、电脑,都是他一人亲自跑商家签订合同,亲自派车购买。当然这里面的板眼谁都清楚,仅以购买办公电脑为例,实际的价格是3800元一台,但是报账的单价是8200元。

他还爱旅游,每年的暑假他都会带着自己一家人到华东等地长途旅行,都是他自己一支笔签字报销了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花费一分钱。   

还有更加“飞”的事情他也干过,竟然把送给龚局长的四万元也报销了,他是开着正规的购买课桌凳的发票报销的,等于自己投资当领导的钱都是学校承担了的。

可是自从2012下半年以来,这些好事都没有了。

郭校长背朝门口,面向拉面台。他这个造型是有深意的,背向门口是怕遇到熟人,他得多开一碗拉面的钱。又怕遇到知情人,又要嘲笑他把学校都治理不好。拉面师傅是一年轻后生,他把碗大一坨面先搓成条,然后慢慢拉开成面片,面片在师傅的双手晃动下,一甩一甩地,双手一盘,那面就扭曲成了麻花,师傅又拿住麻花一头,双手轻盈地甩动,面条再一次扭曲,又成了麻花,再拿住麻花一头……如此重复循环。最后师傅拿起一坨面,拳头那么大,双手一撕,那面就像橡皮一样延展开来,再一次对叠,粗线面条出来了,再一对叠,中粗面条出来了,再对叠,细面条出来了,再对叠一拉,则如粉条一般细了,再一对叠一拉,则如牛毛一般细了。他看得十分入神。并且手也跟着舞弄起来,双手翻腕,拉面,翻腕,拉面。那师傅见有人在模仿,忍不住发话了:客官在偷艺?郭校长说:我非常欣赏你的手上功夫,拳头大小的面团,你可以把他拉成粉条那么细,不简单。师傅说,还可以拉得比缝纫线细,可以穿过锈花针。郭校长说:那就是说,同样一坨面,你可以让他是一坨,也可以让它成为几米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面线,还可以让它变成一根,百根,千根,是不是这样的?师傅莞尔一笑:明知故问,你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没大听懂。

坐上大巴车——这也不是他的习惯,他习惯包车,包车才显得出气派,他多次包车回家,多次包车旅行,都是报销了的,并且报销还有个便利,那就是包车若一百元,报销三百元不算过分。他在座位上反复比划着拉面师傅的手上动作,就把旁边一个睡意正浓的小青年肘醒了。这个小青年可能昨天晚上跟女人搞得太疲倦,也可能打牌睡得太晚。小青年从梦中醒来,看到他的动作,就说:“你这个先生才怪了,你拉你的面,看你把面拉多长都行,可是你不能拉我的面啊。你看你拉的那面铺天盖地,把我都遮住了,还让不让我呼吸啊?”

郭校长从局里回来,进了校门,还是做着拉面的动作,那小青年“你拉你的面,看你把面拉多长都行”的神仙似的点拨,那拉面青年熟练的动作,给了他足够的启示。他满脸的成就感,是因为他学到了拉面的手艺。虽说工作上倍感压力空前巨大,但好在醍醐灌顶。回校后他立即推翻了给领导配秘书的错误想法,免得领导们争执不下,他决心开始重新调整布局,就像拉面一样,无限延长,于是决定把开先设置的十个班破拆成二十个班,全部师资齐上马。    

只是这样一来,班额就小得可怜,最小班六人,最大班十二人。

但是由于郭校长的学校发生了不稳定事件,教育局办公室通知他写检讨,交到管人事的龚局长办公室。

郭校长写好检讨,就坐上班车一路昏昏欲睡,精神萎靡,脸上就像结了一层冬瓜灰。站在龚局长门口敲门,无人应声。只好恭恭敬敬地等着。直到上午快下班了,才有一个女领导看见他,问他干什么,他说找龚局长检讨。女领导小声告诉他:“不用找龚局长了,纪委、检察院今天一早就通知他谈话。”

“谈什么话?是干部任前谈话吗?”

“你真幽默,明知故问。”女领导莞尔一笑,下楼去了。

 

 

逍程年届五旬七律诗一组

 

体检感怀

近因体检细端详,结论昭然亚健康。

   长食糟糠低蛋白,偶贪肥腻积脂肪。     

任凭义气摧肝胆,盍觅金丹降血糖。

所幸病躯留铁骨,金刚不怕两无常。

 

秋游即兴

剑关菊月幸无霜,漫步关山已夕阳。

难避尘霾沙入眼,偶经夜雨背生凉。

冷风猛袭孤飞雁,热酒聊温九曲肠。

若待寒潮身外起,贴身自有旧衣裳。

 

五旬打球记(打油)

五十年华意气昂,夕阳映照满头霜。

并无险象因风倒,却类惊鸿出手常。

单手勾篮五指巧,三分中的一人当。

将军未解频遗矢,披甲操刀看邓郎。

 

看西游记

既降妖怪又降魔,休问遭逢有几何。

四面危机安可避,数年苦厄马难驮。

求经拜佛西天远,借路寻斋巧诈多。

但见慈悲如意棒,杀生未免念弥陀。

 

     九月十五日月食即兴

期逢满月月无踪,不怪浮云不怪风。

童话骗猴方掉井,吴牛乘夜敢凝瞳。

若存黑袖吞天事,定有高贤济世功。

爆竹铜锣驱瓦犬,清辉普照见晴空。

 

五旬抒怀

可怜鬓发染秋霜,恍若南柯梦一场。

执酒吟诗招蜀犬,弯弓无计射天狼。

不知不愠真君子,惟教惟文愧阮囊。

百岁人生才过半,吴钩代杖恣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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