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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隐居乡间的世界名人


石业华

  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当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欢庆这一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胜利之时,在日本北海道罕有人迹的深山野林里,生活着一位逃避日本法西斯迫害的中国同胞,他过了13年与世隔绝的孤独而又凄惨的野人生活。他就是刘连仁。
  现在的年轻人对刘连仁这个名字也许已经陌生,但是,假若你了解他的经历,也许你一生部不会忘掉这个名字。如今,刘连仁安居在山东省高密市井沟镇草泊村,他已是83岁的老人了,但身体很健康。
  刘连仁1912年出生于当地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全家靠租佃扛活度日。由于家里太穷,刘连仁30多岁才娶上媳妇,虽说家境贫寒,但兄弟和睦,夫妻恩爱,苦日子也能挤出几分甜蜜。国破岂能家全,日军的侵略给中国人民带来极大的灾难和损失,侵略者除了丧心病狂地血腥屠杀之外,还从中国沿海地区掠夺了大批的平民百姓运到日本本土从事奴隶劳动,这场灾难也平白无故地降到刘连仁的头上。


  那是1944年农历8月27日(公历9月2日),正是农民忙着播种小麦的季节。那天早晨,刘连仁还没有吃早饭,他推着一车子猪粪往地里送,刚出村子就遇到一群日伪军,鬼子不容分说把他抓走了。这些侵略者是下乡专门抓劳工的,刘连仁被押解到高密县城,和他关在一起的有80多人,都是高密、诸城、胶州一带的贫苦百姓。他们被关在一个合作社里,曾两次集体逃跑没有成功,有十几人在突围中被鬼子开枪打死。
  不久,刘连仁同许多同胞一道,在日本兵的刺刀押送之下,被带到青岛。关押在伪劳工协会,给换上了军装,照了相,逼着盖了手印。
  10月11日,刘连仁同800名同胞一起在青岛大港码头被逼上日本“普鲁特”号轮船,被当成“俘虏兵”,装入运货的船舱,运往日本。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六天六夜,到日本一个叫门司的地方下了船。而后到达北海道雨龙郡沼田村,分配到一个叫“明治矿业股份公司沼和矿业所”的矿山做苦工。这一天,刘连仁清楚记得是1944年11月3日。
  11月的北海道已是冰天雪地,连树木也冻裂了皮。200名劳工每天只发一袋子半粗面。没法做,只好搀些野菜、果渣、橡子面甚至木屑,煮成稀糊,每人喝上一碗,连点暖气也放不出来。有些人饿极了,就从垃圾箱里拣日本人扔掉的乱六八糟的东西吃,也有的人跑到日本人伙房的污水缸里偷捞饭渣填肚子。
  在这种生活条件下,劳工们开始下矿井挖煤了。黑暗的矿洞里没有光明,也没有安全设备,空气弥漫着脏臭味。数不尽的木棍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矿井,几十丈深,几十里远,神话里所说的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每天干16小时就算幸运了。完不成定量,不但不让吃饭、休息,反而皮鞭抽,皮靴踢,不管你体弱生病,经常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日本人的小矿井条件差极了。矿井塌方掉煤块砸死砸伤人是常有的事,轻伤逼你照常上工,断腿折腰的把你拖在一边,没人给治疗,更不准假休息,许多人就这样活活折磨死了。有时,刘连仁被叫去挖死尸,挖出来的脸涨得发紫,呲牙咧嘴,眼珠子都压得吐出来,看了令人寒心。要知道这都是我们的骨肉同胞啊!
  为了能完成规定的产量,刘连仁想了一个办法,早晨喝点稀饭,再多喝水,把肚皮撑起来,省下那个唯一的窝窝头,揣在怀里留着下井干活饿极了再吃。不过不能让监工看见,没法子只好藏在煤块下。可是矿井里老鼠太多,一不小心被老鼠吃掉反而亏了。
  有一次,刘连仁的一位难友藏的干粮被老鼠吃了,他饿得直冒虚汗,干活没了力气,日本监工发现后举鞭就打,这位难友忍无可忍,顺手一抡铁锨,劈中那个家伙。这下可惹出大祸,日本人剥光了他的衣服,绑在一棵树上用冷水泼,一会儿便成了一个冰人。就这样,我们的同胞不知有多少被砸死、累死、饿死、冻死在这里。


  这种地狱般的生活谁能忍受,谁不想念自己的祖国和亲人?反抗吧,人少力单,不能成事。要活下去,只有逃走,唯有逃出去,才有回到祖国与父母妻子团聚的希望。刘连仁夜里冻得睡不着,就反复想心事,他心里自言自语道:“不是饿死,就是叫人揍死,不替鬼子干了。”
  他把逃走的想法告诉了同乡难友邓撰友、陈增福、陈国起和杜贵香,得到了他们异口同声的响应。1945年7月31日晚8、9点钟,天阴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刘连仁心想机会来了,他联络了邓撰友等四个老乡,冲进伙房抢了一些干粮,不顾敌人开枪警示,从厕所的空道里逃了出去。他们满脸沾着粪便,借着漆黑的夜色拼命地奔跑,终于甩掉了敌人的追捕,到一条小河里洗了个痛快澡。
  从此,刘连仁开始了异国他乡的流亡生活。往哪里去呢?他们缺乏地理知识,以为西北方向有通往祖国东三省的旱路。凭着大树上绿苔的多少,太阳的出没,他们在深山中好容易才辩明了西北方向。5个人爬山越岭,躲避着日本人,寻找通往祖国的道路。
  随身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光了,在这荒山野林中拿什么充饥呢?他们就满山寻找食物。有种野生植物像韭菜,嚼起来很辣,但不苦不涩,有那么一点菜味;还碰见一种像小白菜的东西,尝了尝也可以吃。刘连仁就是靠这些野菜充饥,他们趁夜色继续赶路。
  一天,他们爬上一道山岗,望见山下有日本妇女、老人在田里劳动。日本人种的庄稼开着诱人的小白花。一种饥饿感和饭香味涌上心头。刘连仁对大家说:“走到山下弄点吃的,不然会被饥饿折磨死的。”说完,他率领四个老乡下了山。
  他们刚到山脚下,忽然听到竹林里沙沙作响,竹枝动处有人影晃动。坏了!被日本人发现了。20几个日本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刘连仁见状喊了声“快跑”!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跑了一程,回头看看,只剩下陈国起、杜贵香跟在后头,显然,邓撰友、陈增福被日本人抓走了。想到这两位患难兄弟凶多吉少,三个人禁不住恸哭起来。
  这次下山不幸使他们失去了两位难友,但意外发现地里开白花的是土豆,从此,他们白天在山里转,夜里下山挖土豆吃。
  几天以后,刘连仁等人走到了陆地的尽头,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波涛汹涌,海天相接。日本当真是个岛国啊!同伴们禁不住心灰意冷了。无奈,刘连仁只得动员大家仍往前走。他们傍着海边,沿着山岭,继续前进。后来发现海边有冒着白烟的火车,这自然是有铁路了。他们想,日本有铁路通往朝鲜,到了朝鲜再往北不就是咱们的东三省吗?走,沿着铁路往前走!于是三人决定,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沿着铁路往北走。
  有一次正走着,突然碰到铁路上的人,只隔几步的距离,跑已来不及了。对方问话,多亏刘连仁会几句日语,含含糊糊地对付了一阵子,算是应付过去了。又有一次,三人在山上一棵树下休息,一只狗熊迎面漫步走来,吓得大家直打哆嗦,刘连仁年龄大几岁,阅历多一些,他忽然想起在家乡时老人讲故事,说狗熊虽厉害,但不吃死人,急忙小声道:“快躺下假装死,狗熊不吃死人。”三人立即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连气也不敢喘,果然,狗熊好像没发现有人,掉头走了,他们才幸免葬身熊腹。
  北海道的鬼天气令人生厌,6月才化完雪,9月又风起雪花来。地上有积雪,落下脚印少不了引人来找,再遭到毒手。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山里找个洞穴躲起来,过了冬天再想办法。
  他们踏遍了山山岭岭,也没找到一个理想的山洞,大家失望了。刘连仁说:“没有山洞我们可以自己动手挖,先避过寒冬再说。”他们从铁路边工棚里找到了一把旧铁揪,选了一个僻静的山沟,就开始挖洞,同时夜里还要下山搜集过冬的食物,海带、鱼干、土豆,凡能充饥的什么都要。挖好洞,存下些口粮,大雪随之就封山了,再出去活动就会被人发现。
  于是三人蜷曲在洞里开始过冬。天气大冷了,他们只好用从田野拣来的纸袋子和榆树皮,缠在身上御寒,漫长的冬季,存的口粮不够吃,他们都自觉省吃俭用,饿极了吃口海带、啃口土豆、舔口雪水,算是一顿饭。为了减少饥饿的感觉,缩短冬日之苦,他们学习动物冬眠,多睡觉少活动。后来大雪封住了洞口,透不过气来,扒了十几尺深,才露出个口子来,大雪顺着洞口刮进来,身上像刀割一样,简直要把皮撕裂开似的。封一次扒一次,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熬过了第一个穴居的冬天。
  盼到第二年天暖雪化,掐指一算,已在洞里呆了半年多。乍一出来,个个面色发白,双腿麻木,见光流泪,浑身酸痛,已经不会走动了。他们用手揉搓着双腿,像小孩学步的样子,扶着树木重新学习走路。练习了好久,才慢慢恢复走动。
  能走路还得想办法回祖国,三人决定漂海。这年6月的一天月夜,正刮着东南风,落叶向西北飞舞。三人搞到一只小般,扬起帆下了海,可是船往西北漂了一会儿,又往回漂。刘连仁他们急坏了,琢磨半天才明白,原来是东南风刮到山谷上又折回来。三番五次总是漂不出去,眼看天亮只好回来,漂海回国最终失败了。
  后来,他们碰到一个渔民,60开外的年纪,看样子还善良,就央求这个渔民送他们过海。这老渔民担心落个叛国罪,摇头拒绝了。这样不但没得到帮助,还引来了日本人搜山。三人在山里躲了五六天,看看没有动静,估计搜山的日本人可能撤退,想下山找点吃的。他们钻出一片竹林,沿着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而下,谁知在一拐弯处碰上了20多个日本人,原来日本人并没有撤走。他们猝不及防,两个同伴被抓走了。刘连仁力大身壮,他冲开日本人的包围圈,一口气跑上山,大哭了一场。


  五位同胞一起逃出虎口,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刘连仁绝望了。“该是我命绝的时候了,与其被他们抓去活洁折磨死,还不如自行了断痛快。”他想。刘连仁抹掉脸上的泪珠,面朝祖国跪拜了亲人,慢慢地挽起了草绳,搭上了树枝……
  谁知这条草绳日久腐烂,刘连仁身躯高大,一上吊绳子坠断了,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刘连仁挣扎着爬起来,坐在石头上又想:“我刘连仁自幼没做过亏心事,被日本人抓了劳工,吃尽了苦头,活到如今,为什么要落个这样的下场?不能死,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重返祖国的希望。”这种希望在长期孤独的非常人所能想像的穴居生活中给了他勇气。
  冬天来了,还得挖洞过冬。这次挖洞接受了去年的教训,地点选在两个山头之间的平地上,免得被雪埋住。洞口朝上,留三个气眼透明。谁知因为地势低平,到了来年雪化的时候,雪水从四周灌到洞里。他只好跑到洞外,冻了很长时间才熬过这个冬天。吃一堑长一智,第三年冬天挖的洞就安全多了。从这以后,每年打洞都能安全过冬。
  虽然是穴居野处,也在想法弄锅找火吃熟食。刘连仁每次下山搞食物,都留心找火柴和煮饭用的炊具,费了一年功夫,他弄到了一个新火炉和一把质量不错的小铁壶,这就是他的锅灶了。炉和壶成了刘连仁的伙伴,帮他生活下来。
  从矿里带出来的一身衣服,那能穿多久?第三年找到了一把雨伞和雨布,下雨不怕了;第五年上找到了两根针,衣鞋破了可以缝补缝补:在第六年上,又找到了一件美式军用大衣,既当衣服又当被子。就这样一春复一春,一冬复一冬,过着辛酸的生活。
  有一次,一个采栗子的女人在山上遇到了他,吓得鬼哭狼嚎般的逃下山去。她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刘连仁边想边到小河边一照,哎呀!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由于长期没剃头刮胡,须发蓬松大长,污垢满面,衣着褴缕,活像一个野人。
  还有一次,3个日本妇女上山采野果,走到刘连仁居住的地方附近,把连仁当成了深山“仙人”,3人跪在地上朝他虔诚地祈祷。刘连仁好气又好笑,赶紧连拉带扯,把3个女人送回原路。
  长年的观察使刘连仁明白日本劳动人民也是很苦的。有一年天大旱,北海道的地皮都干裂了,庄稼枯死了。日本农妇背着孩子对着旱田啼哭。
  共同的命运使他很能体谅日本人民,每次下山弄食物时,总是这里弄点,那里弄点,免得影响人家的生活。“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雪落了又化,树叶青了又黄,总还分得出季节的。1957年秋天,刘连仁被抓到日本已经13个年头了。他处深山野林也12年了。
  刘连仁准备第13次过冬的时候,打好了洞,筹集了一些食物。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一架打稻机旁,找到了半袋大米,一桶火油。真是好运气,恐怕这是十几年来最舒服的一个冬天了。他省吃俭用,直到来年一月还有米和油。
  因为这年烧火较多,洞上很厚的积雪给热气化出碗口大的一个空隙,可以窥见青天,并听到外边的动静。一天洞外传来嚓嚓之音,他预感到被发现了洞口。刘连仁再也不能呆在洞里了,只好冒着严寒逃了出去。
  那是在1958年2月8日,住在北海道石狩郡当别町的一个叫夸田清治的猎户,在追野兔时发现了刘连仁住的洞口。夸田清治没有惊动他,而是在第二天中午带来10多个警察悄悄地围住了洞口,找到了刘连仁。原来刘连仁在雪地里一冻,竟然不能走动了,只好爬回洞里。
  至此,我们这位无辜的同胞才结束了长达13年的原始穴居生活。


  刘连仁被发现的消息传到北海道札幌华侨总会,侨胞们立即到札幌警察署进行交涉,并把他接到一家旅馆里。刘连仁在侨胞温暖的照顾下,理了发,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重新又回到人的生活来了。然而,他与世隔绝已久,还不清楚世界的变化,所以刚接到新衣服时,还疑虑地问道:“这是配给的?”
  刘连仁13年的苦难生活,是日本军国主义者违反国际法规残害中国人民的活生生的罪证。然而,札幌警察当局却说他有“非法入境”的嫌疑。为了澄清这种谎言,尽快证实刘连仁的身份,札幌华侨总会和日中友好协会札幌分会马上开始了紧张的活动。他们根据刘连仁的陈述,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调查,从札幌至东京的电话不断地重复刘连仁这个名字。
  2月11日,东京华侨总会和中国人俘虏殉难者慰灵实行委员会调查得知,日本外务省“华人劳工就业情况调查报告书”中有刘连仁的名字,刘连仁的陈述与其中所记事实相符。
  2月13日,“明治矿业股份公司”也派人访问了刘连仁,他们提出“你的代号是什么”,“当时工作场所的情况”等问题,都得到了确切的回答,从而进一步证实了刘连仁是当时被分配到该公司从事强制劳动的中国劳工。
  事情真相判明后,2月15日的日本共产党机关报《赤旗报》首先报道了刘连仁事件的过程,接着其它各报也纷纷加以报道。同情刘连仁的悲惨遭遇的日本人民,要求政府采取负责措施、妥善处理刘连仁问题的呼声日益高涨。日本当局在日本的这种舆论面前,不但没有表明任何悔过反省态度,反而竟认为刘连仁有“非法逗留的嫌疑”,企图加以传讯。
  对此,刘连仁感到极大愤慨,他在2月26日发表抗议声明:“如果日本政府谈到法律,那么首先就应遵守国际法,迅速通知我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尽快地把我送回和平的家庭。我坚决要求明治矿业股份公司和日本政府赔偿我在14年间所受到的身体上、精神上的损失。”此外,刘连仁还提出,在他以前还有4名同胞被从深山里抓走,要求日本当局负责调查他们的下落。但是日本岸信介政府置若罔闻。
  难胞刘连仁遭受日本当局新的迫害的消息,引起我国政府和人民的极大关注。2月28日,《人民日报》报道了难胞刘连仁逃避日本军迫害穴居荒野13年终于重见天日的消息,并配发了照片。3月3日,中国红十字会打电话给日本三团体联络事务局,要求日本三团体查明中国公民刘连仁穴居荒野13年的详细经过和健康情况,并且希望三团体协助刘连仁尽早安全返回中国。中国红十字会在电报中对刘连仁的遭遇深表关怀,并汇去人民币500元,请三团体转交刘连仁。
  全国各界人士也纷纷投书报刊,声援刘连仁,愤怒谴责日本当局推脱罪责和不负责任的态度。
  日本在中国的侨民和留学生也纷纷谴责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暴行。
  3月10日,《赤旗报》发表社论,要求日本政府立即把刘连仁事件通知中国政府,同时给刘连仁以适当的救济和补偿,并且把他送还给中国政府。社论强烈谴责日本政府的态度说,刘连仁被发现以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日本政府不但没有设法救济他,札幌入国管理事务局竟要以“非法逗留者”的罪名把他处罚。这件事明显地表明了岸信介政府的反动性和不负责任态度。社论最后指出,这件事已经成为日本人民广泛关心的问题。这家报纸号召全党在展开救济刘连仁的国民运动中,根据国际法和人道主义精神,彻底揭露和查明日本政府的责任,要求其负起完全责任来解决这个问题。
  同一天,日中友好协会常任理事会也发表声明向政府提出抗议,并且要求政府立即把刘连仁送还中国政府。
  日本政府留难和迫害刘连仁的消息传到难胞的家乡,乡亲父老们纷纷走上街头抗议日本政府的军国主义行径。
  3月16日,中国政府发表“日本政府不能逃避责任”的声明,抗议日本当局迫害难胞刘连仁。声明最后说,现在刘连仁事件已经引起全世界人民尤其是中国人民的关注。日本政府对于这件事情究竟如何处理,如何交代,中国人民正在关切地注视着。
  3月26日,应日本5个和平友好团体的邀请,刘连仁从北海道到达东京。他在东京火车站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说,他要向日本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并且要求赔偿他在过去14年所遭受的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损失。到车站欢迎刘连仁的除了日中友协、日本和平委员会等5团体代表外,还有旅日华侨200多人。
  3月28日,在日本5个友好团体为刘连仁举行的慰问招待会上,200多个来自东京不同政党、工会、团体和不同职业的代表一致表示,要大力开展解决刘连仁事件的运动,招待会上通过一项请愿书,要求日本政府答应刘连仁和他的家属的要求。请愿书最后说,参加招待会的人们,代表日本人民的良心向刘连仁谢罪,并且指责日本政府没有诚意的态度。
  与此同时,世界各国和平友好团体和知名人士也纷纷要求日本岸信介政府尽快把刘连仁送交中国政府。
  在中日人民的愤怒抗议下和世界人民的大力声援下,4月12日,日本首相岸信介在众议院外务委员会会议上被迫表示,日本政府将设法尽早把中国公民刘连仁送回中国。


  1958年4月15日,这是刘连仁一生中非同寻常的日子。他在受尽了14年苦难之后,今天就要回到祖国的怀抱和家人团聚了,他心情非常激动。
  在刘连仁乘坐的日本“白山丸”号轮船到达前4小时时,天津和塘沽区各界代表在新港海员俱乐部广场上,为刘连仁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会。会场门前搭起一座彩牌楼,上写“欢迎难胞刘连仁返回祖国”的金字,会场四周无数面彩旗迎风招展,塘沽区各界群众1000多人敲锣打鼓地等候在会场上。
  下午3时多,“白山丸”号轮船徐徐靠近天津新港码头,当船刚刚靠到码头,岸上欢迎的人群就晃动着小彩旗高喊:“你是刘连仁吗?”、“刘连仁,我们欢迎你,我们支持你!”此时的刘连仁已是热泪盈眶,他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用手抹去幸福的泪水,向欢迎的人群高声说道:“亲人们,我刘连仁回来了,是共产党毛主席救了我……”
  在码头上,刘连仁向含着热泪来迎接他的妻子赵玉兰、四弟刘连登、儿子刘焕新聚首团圆。新华社记者抢拍了刘连仁与妻子抱头痛哭的珍贵镜头,当天由新华社总社发往国内外。刘连仁激动地对围上来的记者说:“我被日本帝国主义掠走出国的时候是哭着走的,可是今天我又笑着回到了祖国,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啊!”
  刘连仁在天津饭店的客厅里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刘连仁一开始就兴奋地说,他回到祖国有这么多的人欢迎他,这是他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说:“这不是因为我刘连仁一个人,而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强大起来了。”
  日本法西斯惨无人道的暴行在刘连仁的身体上和精神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他被发现的时候连说话都不习惯了,有些话已经听不懂,而且有些已经说不出来。就连桌子、椅子等普通物品,他都忘记了怎么称呼,说“这个东西”。
  同一天,《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日本政府应对刘连仁事件做出负责交代”的社论,向全世界公布了刘连仁事件真相。
  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刘连仁在天津人民医院得到了最好的医疗保健,他的健康状况在一天天恢复。严重的冻伤已经痊愈,在日本落下的肠胃炎、腿痛病也得到控制。根据医生的检查,除肝脏和心脏还略有“机能不良”的毛病以外,其他一切都比较正常。医院出示的证明显示,刘连仁回到故乡与父老乡亲相见的迫切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4月20日上午9时30分,刘连仁和妻子、儿子乘坐的火车到达济南火车站,欢迎的人群立刻围拢上来。
  上午10时,山东省省长赵健民、副省长王卓如、刘民生在省长办公室接见了刘连仁及其家属。
  刘连仁在叙述他死里逃生的经过以后感慨地说:“莫说是14年,就是一刹也难熬啊!现在我是熬过来了,可是我比谁都明白,若不是祖国的强大,我非死在那里不可——不是死在山里,也得被他们从山里找出杀了。这次我被发现,日本政府还存心想害我,他们没有害成当然不是怕我;是怕咱的国家在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人多心齐力量大!”


  刘连仁的妻子赵玉兰是个淳朴的劳动妇女,谈起往事,她不止一次地用手背去揉那湿润的眼睛。连仁被抓走后,老爷爷想儿子,想成了病,老奶奶哭儿子哭瞎了一只眼睛;连仁的二弟、三弟那时在外扛活,只能顾住自己的嘴,老四老五又小,一家的生活担子全压在了她一个妇女身上,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1948年高密遇到大旱年头,刘连仁家里仅有的几亩薄地几乎颗粒未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家里不得不把仅有16岁的小姑姑过早地打发出嫁,换了几斗粗粮,才算度过难关。
  刘连仁插话说:“唉,当年我被抓走时,我老伴正怀有7个月身孕。孩子生下后,给儿子起了个名叫盼盼,盼望着我早日回家,盼了多少年也没盼着……”老伴听到这里,已泪光闪闪,接上说道:“盼不到了,又给儿子改名叫寻儿,意思是等儿子长大以后去寻找他,结果,盼了十几年,寻了十几载,也没盼着,也没有找到,以为他不在了,我就领着儿子下关东投奔二弟和三弟去了。”
  刘连仁的四弟刘连登,在连仁被抓走的时候,他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1948年前,他坚决请求参加人民解放军,保卫老百姓免遭像他大哥一样的命运。1952年,刘连登复员回到家乡,刘连仁回国前夕,他是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生产队长。
  刘连登谈到政府对他大哥的关心时说:“旧社会老百姓的死活没人管,流落在外不能回家更没有人管,只有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才会这样关怀一个普通劳动人民的苦难。”
  “这话可真说到我心里了”,刘连仁接着弟弟的话茬儿说,“当祖国派人到日本接我时,政府又派人把他们母子从东北接回来,专门送他娘俩到天津新港迎我。若没有共产党毛主席,别说全家团圆,恐怕连我这把老骨头也搁在外头了!”老人特别激动,眼里泪水汪汪。


  刘连仁回乡以后,积极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劳动。他每天干19个小时的活,有时还要连续作战几昼夜,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三年暂时困难时期,刘连仁和众乡亲生活陷入窘地。由于缺乏营养,他饿得面黄肌瘦,两腿浮肿。但刘连仁毫无怨言。刘连仁常对人讲,他一生最幸福,最自豪的是见到了毛主席、刘主席、周总理。他兴奋地说:“都说‘旧社会咱老百姓不如一棵草,在新社会共产党把咱当成宝’,这话一点不假。像我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吗?在日本被人发现后,日本当局为逃避罪责,污蔑我是‘非法入境的特务’,台湾当局想把我劫持到台湾。是共产党毛主席,是咱们的祖国,经过百般交涉,把我要了回来。到天津后,刘少奇主席特别指示让最好的医院为我检查身体、治病。以后毛主席、刘主席、周总理又亲切接见了我,这是我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那是1960年秋天的一天,日本红十字会会长大谷先生率领代表团来到中国,他是受日本友好人士委托,专程慰问刘连仁的。刘连仁被接到北京,这次他见到了日夜想念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上午9点多钟,刘少奇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刘连仁,他询问了刘连仁的身体状况和生活状况,正欲示意坐下说话,毛主席从一侧门走来了。刘主席指着走过来的毛主席,对刘连仁说:“老刘,你看谁来了?”刘连仁当时心情特别激动,眼睛被幸福的泪水挡住了,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还没认出来。”刘主席启发说:“那么中国最伟大最英明的人物是谁呢?”刘连仁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毛主席!”刘主席被逗得笑了。
  毛主席握着刘连仁的手,询问了一些在日本深山里的情况,还关心地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粮够不够吃,能识多少字?刘连仁眼含热泪一一回答,最后,毛主席摇着刘连仁的手,嘱咐道:“老刘,你要好好学习,你的大脑还要恢复。”说完毛主席迈着大步从另一侧门走了。刘少奇主席对刘连仁说:“毛主席有个重要活动要参加,他老人家是路过这里专门来看望你的。”领袖的关怀让刘连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会见结束时,刘少奇主席提议同刘连仁合影留念,摄影师拍下了珍贵镜头。
  1963年春天,刘连仁又一次被接到北京。这一次他不但受到刘少奇主席的接见,而且还幸福地见到了周恩来总理。那是在一个暖风拂煦的下午,周总理邀请刘连仁等四位难胞到中南海座谈,座谈会上,周总理关心地询问难胞们回国后的生活和工作情况,总理那慈母般的胸怀,温和诙谐的话语,使在座的难胞们一下子消除了紧张拘束的神情,座谈会上的气氛变得自然热烈起来。
  周总理认真地听取难胞们回国后的感触,不时插话询问一些细节问题。刘连仁紧挨总理坐着,刘连仁向总理汇报了回乡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以及切身感受以后,周总理又关心地问起他在日本时的遭遇。
  “连仁同志,你被抓去当劳工,为什么要跑到山里去?”总理问。
  “日本监工拿中国劳工不当人,稍一怠慢,轻则打骂,重则活活害死,与其被他们折磨死,还不如逃出去,兴许还能留下一条命。”刘连仁认真地回答。
  “在山上吃什么?住在哪里?”
  “野菜、海带、土豆……什么充饥吃什么,住在自己挖的洞穴里遮雨避寒。”
  “你这十几年的‘原始人’生活受老罪了。”
  “人没有受不了的罪,比起在日本煤矿当劳工时受的虐待,强的多了。”
  最后周总理郑重地说:
  “那段屈辱的历史不会再重演了,因为我们国家强大了,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应深刻地吸取历史教训,不要再做奴役亚洲人民的美梦,他们的军国扩张主义的阴谋不会得逞,因为中国人民不答应,亚洲人民不答应,日本人民也不会答应……”
  “文化大革命”初期,刘连仁被选推为贫下中农的代表,先后在青岛、济南等城市的工厂、学校作巡回报告,进行忆苦思甜教育。
  随着“文革”的不断深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同志,这位与者百姓心连心的国家元首,一夜之间就变成专政对象,被扣上“叛徒、内奸、工贼”的大帽子,刘连仁怎么也想不通。这位老实、倔强只认死理的庄稼汉变得沉默寡言了,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刘主席与他一个“奴隶”平民亲切握手,问寒问暖的情景,少奇同志那笑容可亲、平易近人的作风使他不能忘怀。他心里不服,先是从济南回到村里,接着又干脆闭门不出。
  这下厄运降临了。红卫兵闯进刘连仁的家,指着他的鼻子勒令他交出与少奇同志合影的相片。刘连仁坚决不答应,他指使老伴赵玉兰把那张珍贵的相片包了又包,藏了又藏,红卫兵始终不能得手。于是,“刘少奇的孝子贤孙”、“黑爪牙”、“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等一顶顶大帽子,向他压了下来。但是,刘连仁决不屈服,他认准的理儿,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刘连仁既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也是一位在国际上有着特殊影响的政治人物,加之他家世世代代是贫农出身,最终红卫兵造反派也奈何不了他。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改革开放的经济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中华民族在国际上的地位空前提高,我们再也不会受到帝国主义的奴役了。同时,刘连仁一家的生活也如芝麻开花节节高。1977年,政府给刘连仁重新翻盖了四间大瓦房。现在镇政府每年免费供给1100斤小麦,1吨煤块,另外还有100元零花钱。孩子长大以后,又一一给安排了称心的工作。
  刘连仁的儿子刘焕新先当兵,后来转业任本镇供销社主任,现在高密县化肥厂担任工会主席;刘连仁回乡后出生的女儿刘萍也在高密县城工作。他们都各自组成了幸福的家庭。岁月不饶人,当年随母亲到天津迎接父亲时的刘焕新才十三四岁,现在他的两个儿子也都上中学了。目前,刘连仁夫妇和两个孙子刘立、刘宾生活在一起,儿子和女儿每到星期日都回来看望两位老人。刘连仁对晚年的幸福生活感到很满足、很惬意。
  为了表达对党的感激,刘连仁决心加入中国共产党。1966年,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以后,他又被选为公社党委成员、村主任,还担任了高密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和潍坊市人大代表等多种职务。
  1991年,日本东京放送(电视台)与日中友好思考会,邀请刘连仁访问日本,受到日本友好人士的热烈欢迎。
  刘连仁兴奋地说:“啊哟哟,这次去日本可与那次大不相同了。那次是被抓去的,迎接的是荷枪实弹,受到的是迫害;而这一次,我是作为客人被请去的,到处受到的是热烈欢迎……同是一个人,为什么对待不一样?还不就是因为我们的祖国强大了吗?”老人越说越激动,他满怀深情地说道:“从我的经历中,我深深地体会到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国家的命运与个人的命运紧密相关。真的,若不是党和毛主席,亲爹亲娘也救不了我的命;若不是邓小平改革路线好,祖国强大了,我到日本怎么会腰板挺得这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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